毛尖：一个刀枪不入的战士

 

　　一句话点评： 读过本书感觉毛尖早就跳入这个世界，经过了一番淋漓的无声的厮杀，已经变成一个刀枪不入的战士了。

　　按我一贯的做法，一本书我得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，差不多就是从封面的书名看到封底的定价，才能就这本书说几句片面的观感。但是当我看完《这些年》的第二篇《重复，坚持重复》后，我已经按捺不住想说话了。

　　有很多聪明的作者在文章中不遗余力地抖很漂亮的包袱，下很精彩的断语，讲很幽默的段子，但是毛尖她不。她说出那些让人拍大腿叫绝的语句（其实说语句不合适，应该是想法或看法）时，像走路和呼吸那么自然。她的语言是极其透明的，她不在读者和她要告诉读者的事和物之间放置任何障碍，而不放置障碍的这种不作为，当用来要求文字和文章时，是需要我们付出极大的作为的，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达不到这种境界。

　　也就是说，文字之于毛尖不是用来展现文字本身的韵致的，而是一件操练到纯熟的工具，犹如李寻欢那把只有在敌人的咽喉上才能见到的飞刀。对毛尖来说，文字已经不是文字，而直接是存在本身了。

　　是的，正是如此。看看毛尖怎么评安迪沃霍尔，她说，安迪沃霍尔的“伟大在于，他以摇滚的方式裸露了‘有钱’和‘出名’的全部过程”，她说“他是狡猾狡猾的。他为六十年代安排了一场拔河游戏，但他自己一直是那个喊口令的”。

　　她这样说到残酷青春，“再坏的昨天也是心头好，再好的今天也已经坏了。”

　　她这样评价汪晖、黄平编了十年的《读书》，“风雨十年，《读书》早就不仅是一本刊物，在无声的中国，它拒绝做太监，也拒绝兴奋剂。所以，这些年的《读书》的确不是那么好看，不是梦之队没有金瓶梅，不够肉身不够平民”，但是，“前头有恐怖主义，后面有生态危机，谁这个时候哭泣，谁就永远哭泣，《读书》几乎连唱国际歌的时间都没有”。

　　她这样表达她对父母辈生活模式的警惕与惶惑，“晚上，老公坐沙发上看孔娘子菜谱，久不释卷，我心一慌，想着这么多年来，我们一直试图逃离父母辈的形式，却是不知不觉在走近它；还是，这千年月色，终究要穿过玫瑰花瓶，落在自家的饭桌上？”

　　在我看来，毛尖写电影已不仅是写电影，写小说不仅是写小说，写时评不仅是写时评，写亲友好朋同事路人也不仅是写亲友好朋同事路人，而是像她写王元化的那篇几乎是这本书中最严肃的文章《踏了这些铁蒺藜向前进》里所说的，“把自己的那个‘人’字写好”。

　　所以，如果说两千年初刚开始大面积地看《万象》时代的毛氏文章的时候，感觉毛尖还是作为一个世界的局外人，通过文本经历来告诉我们，她已把世界和人看得很清楚。读过手上这本最新毛选《这些年》后，则感觉毛尖早就跳入这个世界，经过了一番淋漓的无声的厮杀，已经变成一个刀枪不入的战士了。

　　回到我们开头所说的关于毛尖文章的看法，在《地下室里的张中行》一文中，毛尖写自己向张中行讨教作文技法时说，张中行“举自己的例子，当年顶头上司叶圣陶先生对他说：好的文章，你在这屋念，那屋的人听见，不以为你是在念文章，而以为你在说话，这就是作文的最高境界。……我想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做到了”。我想说的是，就我片面的观感而言，毛尖也已经做到了。

　　哦，您也许会问，才看到第二篇，怎么扯这么多啊。我坦白，我是从后往前看的。（来源：北京青年报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