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风景：赵清阁流芳

    《民国风景——文化名人的背影之二》(张昌华著)由东方出版社出版，该书是《曾经风雅》的姊妹篇，两年后，作者又推出此书，书中介绍了吴稚晖、章太炎、于右任、毛彦文、苏青、赵清阁、戴乃迭等人的逸事旧闻。本文摘编自该书。
    璀璨星汉中有文曲、北斗之类的“明星”，更多的则是发亮而又无名的。倘若把中国文学史比作一条星河，赵清阁大概类属近现代段发亮却又“无名”的一族。
    道是无名却有名。
    周恩来:“赵清阁怎么没有来？”
    1957年4月末，周恩来总理到上海参加电影工作者座谈会。走进会场，见白杨、赵丹、张骏祥等人都到了，再扫视一遍，忽然发问:“赵清阁怎么没有来？”主事者忙解释，今天是星期日来不及通知。时，赵清阁任上影厂编剧。次日《文汇报》将此事披露。翌年，周恩来又莅临上海召开文艺界座谈会，一见到赵清阁就热情握手，端详一番后问:“近来身体好吗？”赵清阁答:“还是不好。”周恩来又关切地叮嘱:“要多多注意健康，努力创作，有什么问题，写信给我。”
    早在抗战岁月，赵清阁在重庆从事敌后文化工作，为党做过不少有益的事，所以特别受到周恩来的关爱。1979年邓颖超邀赵清阁到住所长谈，说周恩来在病中还两次提到她，赵清阁当时就哭了。粉碎“四人帮”后，邓颖超亲自指示上海市委关心三位老人:贺子珍、沈粹缜和赵清阁。本已退休的赵清阁才被重新安排了工作，晚年生日时，赵清阁常收到邓颖超赠送的花篮。1989年，赵清阁住院做癌症手术，邓颖超特意寄一盒录音磁带给她，亲切地说:“你手术经过的每个关键我都知道，当时恨不能在手术室外等着你……清阁，希望你永远坚强，经受住考验，继续取得征服病魔的胜利，继续笔耕。”这一切令赵清阁很感动，她将其铸成文字《暖风篇》、《如沐春风》，化为永恒。
    郭沫若:“锦心一弹花”
    赵清阁是一位热爱祖国，追求自由、民主和进步的新女性。早年，她拜谒过鲁迅，同时景仰郭沫若。她说她中学时代就拜读了郭沫若的《女神》和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等著译，1937年抗战爆发始得识荆。在重庆，她亲聆过郭沫若的演讲《女子是人类的好一半》，鼓励全国妇女踊跃参加抗战。当时，赵清阁作了详细记录，后整理成文，发表在由她主编的《弹花》月刊上。“弹花”者，寓意抗战的子弹，必将盛开胜利之花。有趣的是，在此之前，赵清阁在上海，因向往革命的大后方，致信郭沫若表达了这一心愿。郭沫若复信中问她:“我们这里是红帮，‘近朱者赤’，你怕吗？”赵清阁复信说:“就是近郭者宰，我也在所不惜，一定去！”赵清阁果真去了，她与王莹都参加了洪深领导的演剧二队，在武汉曾慰问过苏联志愿军空军大队。1940年到重庆北碚，为戏剧家左明治病的事，她与安娥一起受到周恩来总理的亲切接见。
    一次，赵清阁与郭沫若、田汉等共游缙云寺并饮茶，畅叙甚欢。后来，郭沫若泼墨挥毫作五言绝句赠之:“豪气千盅酒，锦心一弹花，缙云存古寺，曾与共甘茶。”田汉亦作七律相赠:“从来燕赵多奇女，清阁翩翩似健男。侧帽更无脂粉气，倾杯能作甲兵谈。岂因泉水知寒暖，不待山茶辨苦甘。敢向嘉陵录画料，弹花如雨大河南。”
    赵清阁是位十分自尊的女性。建国以来，她多次赴京，郭沫若也数度到上海，皆因郭沫若已是国家领导人，她“不敢高攀”，致使他们1946年的申江一别，竟成永诀。
    茅盾:“知津还须问津人”
    赵清阁与茅盾的友谊最深，维系的时间也最长。他们相识于1937年。时为编辑的赵清阁常向茅盾约稿，茅盾从不摆大作家的架子，有求必应，给她很大的支持，令赵清阁毕生难忘的是1946年，她与茅盾及其夫人孔德沚、洪深、阳翰笙、陈白尘等同游杭州，在西泠印社品茗，后又荡舟西子。洪深在“楼外楼”菜馆叫了一桌酒菜。在净慈寺，登岸逛庙，洪深幽默地要求大家求签，众人问他卜何，洪深说:“卜解放有期否？”茅盾语重心长地说:“不须卜神，知津还须问津人。”大家放下签筒，相视一笑。
    全国解放后，他们各居京沪，但笺问未断。1962年赵清阁患肝炎住院，茅盾与田汉、阳翰笙联名致电有关中央领导，要求给予照顾。唯“文革”风暴中，彼此成了断线的风筝。直到1975年暮春，京华一友人造访病中的赵清阁，赵才知道了茅盾的近况。当赵清阁听友人说起茅盾闻言她已死的消息十分难过时，甚为感动(当时文艺界纷传批斗电影界牛鬼蛇神时，患心脏病、美尼尔氏症的赵清阁当即发病，昏死过去)。为释茅盾远念，赵清阁忍不住冒险给茅盾写信，简述近况并报平安。她最后附上一首《西湖忆旧》:“黄昏品茗西泠前，酒酣明月夜泛船；洪老求签卜解放，茅公知津笑书癫。”试以此寓卜“第二次解放”何期。年已八秩的茅盾用毛笔复信，概叙多病在身，老伴已去的现况，悲叹“朝夕过往之友，强半作古人”，只劝慰赵清阁“珍重”，缄默不理“第二次解放”。睿智的赵清阁悟出画外音:此处无声胜有声，知津还须问津人。
    历尽劫难的赵清阁胆子越来越小。1976年，为给茅盾八十华诞补行祝寿，她精心绘制一幅山水小轴《秋江孤帆图》，本已付邮，又觉题句欠妥，怕招惹祸端，旋即函请茅盾裁去题句，只留上下款。茅盾回信说:“秋江孤帆图，甚有飘逸之意致，鄙意原题倘若裁去，则于全布局有损，当珍藏之，不以示人也。”
    周恩来逝世后，茅盾即致信赵清阁报丧:“如晴天霹雳，不胜哀悼。”冰檐三尺，岂敢言他。“四人帮”一倒台，茅盾即书写《粉碎反党集团四人帮》和《过河卒》两首诗给赵清阁，以示同贺。茅盾信中对赵清阁说，后一首诗是“江青自称过河卒，作打油诗揭其隐私”，欢呼“第二次解放”。
    新桃换旧符后，茅盾与赵清阁之间的鸿雁往来日渐增多。茅盾赠赵清阁一册页，上书六十四行《清谷行》长诗，追忆40年来他们的喜怒哀乐和世事沧桑。赵清阁亦作“长诗漫忆往事真，行书舞笔见精神，嘉许不才感鞭策，愿师先驱焕青春。”躬身答谢。茅盾阅后，不胜其乐，勉励“共奋”。
    1979年，第四届全国文代会召开前夕，赵清阁应邀参加田汉的追悼会，顺道拜望茅盾。茅盾说文代会即将召开，劝她不要回沪了。赵清阁说自己是个“不称职的作家”，她不是代表。可是，当她回到上海不久，便接到中国文联正式发出的“特邀”函。赵清阁深感愧怍:“我不是选出来的正式代表，而是茅公照顾特邀的。”文代会未开完，茅盾便住院了。会议闭幕后，赵清阁到医院探视茅盾。茅盾从床头柜取出一幅写好的书法送给她，说:“我讲过，只要你来开会，我就把这张《沁园春》送你，祝愿你永远有一个文艺的春天！”又说自己“手抖，写的行路有些斜了，到底老了，好歹留个纪念吧”。90年代末，笔者拜访赵清阁，见她的客厅中同时悬挂着茅盾的这首《沁园春•文艺的春天》和郭沫若的那首五言绝句墨宝。
    1981年3月23日，赵清阁接到茅盾病危的电报，次日进京。弥留之际的茅盾说:“你的身体也不好，还来看我。”赵清阁潸然泪下。次日，茅盾逝世。“茅盾不仅在文学上是我的师范，为人作风、道德品质，也都使我深受教益；他实在不愧为本世纪我国文坛上又一颗光辉灿烂的巨星”，“他不能‘与天地兮同寿’，可‘与日月兮同光’。”赵清阁在悼念文章中如是写道。
    阳翰笙:“祝清阁八秩寿诞”
    阳翰笙长赵清阁一旬，同属虎。暮年多病的阳翰笙对赵清阁幽默地说他们是两只纸老虎。
    30年代阳翰笙便在上海从事“左联”领导工作。因为他年长，资格又老，朋辈们习惯地称他为“翰老”。其实，他受之无愧，远在20年代，他就参加了“南昌起义”。他从不炫耀，世人鲜知。
    老舍曾幽默地对赵清阁说过，“周总理是全国人民统战的领导者，阳翰笙是文艺界的周总理。”赵清阁尊称他是自己的“引路人”，神交于抗战前，结识于“七七事变”后。特别是1939年，他们同患肺结核病，在重庆北温泉疗养，常欢聚一起大摆龙门阵。他乐为文艺界友人们排忧解难。赵清阁在阳翰笙的指导下做了两件颇自豪的事。1942年，进步作家魏猛克、方殷在赴重庆的途中，因信件被查出遭到逮捕。老舍受命先请冯玉祥将军向重庆卫戍司令刘峙说情，又找赵清阁同去保释。因赵清阁于战前曾是刘峙的阶下囚，心有余悸，不敢前去，后听说是阳翰笙所嘱，“硬着头皮”受命前往。解放前夕，上海风声鹤唳，时已在港的阳翰笙关怀赵清阁，示慰上海即将解放。全国一解放，阳翰笙又让赵清阁给老舍写信，请他不要滞留海外，回国参加祖国建设。赵清阁照办了。事后赵清阁明白，这也是周恩来的指示。可是正因此举，“文革”中赵清阁被“四人帮”诬陷“为阳翰笙、邵荃麟招降纳叛”，遭受打击。粉碎“四人帮”后，阳翰笙在落实政策上、工作安排上对赵清阁关爱有加。他们是患难知己，往来的书信很多。一次阳翰笙右手骨折，还坚持用左手给赵清阁写信。只要闻听身边有人进京，赵清阁总要托人捎点礼品。阳翰笙逝世前几天，还发贺电，祝贺赵清阁生日。他的秘书赴沪，还捎来一盒参茶，送一只精美的花篮，上写“祝清阁八秩寿诞，翰笙贺”。
    老舍:“翠阁花香勤著书”
    “清流笛韵微添醉，翠阁花香勤著书。”这副对联是赵清阁1961年生日时老舍题赠的。边上小字是“清阁长寿”，落款是“老舍恭祝”。晚年的赵清阁把书画和信札捐给了国家，家里挂的都是复制品，唯这一真迹始终挂在书案前方墙上，朝暮相处，是伴着“与书为伍，与笔为伴”的赵清阁的又一个伴。
    抗战爆发后，赵清阁在武汉参加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，主编以宣传抗日为宗旨的《弹花》月刊。时老舍主持文协工作，在《弹花》的创刊号上发表《我们携起手来》，为《弹花》热情呐喊。由于赵清阁的努力和老舍的大力支持，《弹花》把郭沫若、茅盾、田汉等一大批重要作家团结在刊物身边，影响深远。
    战时重庆，文友们在一起欢聚，常喜联句赌酒。赵清阁晚年回忆时说，就数老舍“联得既快又精，他还善于集人名为诗，很有风趣”。老舍曾为赵清阁写过一首五言绝句，都是用人名组成，既有意境，又朗朗上口，广为流传。诗曰:“清阁赵家璧，白薇黄药眠。江村陈瘦竹，高天臧云远。”赵清阁说:“人名诗难作，作得自然，不露痕迹，尤其难！我佩服老舍的才华。”
    赵清阁藏有老舍大量手札。她自制的一精美画册，都是自己的画作，每幅画旁分别有冰心、梅贻琦、张恨水等人的题词。册页中也有老舍写的《清阁翰墨香》。